语言背后的人
造字的人、破译的人、复兴的人,和最后说它的人
一位国王为百姓造字,一位不识字的银匠为族人造字,一个人让沉睡了上千年的语言重新成为母语……语言的命运,有时就系在一个人身上。
第 1 章
国王的二十八个字母

15 世纪的朝鲜半岛,书面语是汉文,只有少数读书人能读会写。1443 年,朝鲜王朝的世宗大王与学者们创制了一套新字母,1446 年以《训民正音》之名颁布。他在序中写道:“国之语音,异乎中国,与文字不相流通……予为此悯然,新制二十八字,欲使人人易习,便于日用耳。”辅音字母描摹发音器官:ㄱ 像舌根挡住喉咙,ㄴ 像舌头贴着上腭,ㅁ 像嘴的形状。这套字母就是今天的谚文(韩国称한글,朝鲜称조선글)。
第 2 章
不识字的人发明了文字

塞阔雅是一位切罗基族银匠,不会读写任何语言。他见白人能把话写在纸上,相信切罗基人也能做到。经过大约十二年的摸索,他在 1821 年完成了一套音节文字:一个符号代表一个音节,共 86 个(今天用 85 个)。有些符号长得像英文字母,读音却毫不相干:像 R 的 Ꭱ 读 e,像 H 的 Ꮋ 读 mi,像 S 的 Ꮪ 读 du。会说切罗基语的人几周就能学会,这套文字很快传遍族人;1828 年,第一份切罗基文报纸《切罗基凤凰报》创刊。一个不识字的人独自为自己的语言创造出文字,这在历史上极为罕见。
第 3 章
沉默了一千四百年的文字

已知最晚的埃及象形文字刻于公元 394 年,此后懂得它的人渐渐消失。1799 年,法军在埃及的罗塞塔发现了一块石碑,上面用象形文字、世俗体和古希腊文刻着同一道诏令。破译的钥匙握在一位年轻的法国学者商博良手里:他从少年时起就学习科普特语——古埃及语的最后阶段,至今仍用于科普特教会的礼拜。在一座神庙铭文的王名圈里,他认出太阳的符号读 ra(科普特语“太阳”是 rē),接下来的符号读 ms(科普特语“生育”是 mise):这是拉美西斯的名字。1822 年他宣布破译成功。据说他冲进哥哥的办公室,喊了一声“我找到了!”就晕了过去。
第 4 章
重新成为母语

大约在公元 2 到 4 世纪之间,希伯来语不再是任何人的母语,但在祈祷和书写中又延续了一千多年。1881 年,埃利泽·本-耶胡达移居耶路撒冷,决定在家里只说希伯来语;他的儿子成了近代第一个以希伯来语为第一语言长大的孩子。为了让古老的语言能谈论现代生活,他编纂了一部大词典,还造了许多新词,比如 milon(词典)和 iton(报纸)。这部词典直到 1959 年,他去世几十年后才全部完成。复兴并非他一人之功,学校和新的社区同样关键,但他成了这场常被称为史上最成功的语言复兴的象征。今天,希伯来语有数百万母语者。
第 5 章
“希望者博士”

柴门霍夫在比亚韦斯托克长大。这座城市当时属于俄罗斯帝国,城里的波兰人、俄罗斯人、德意志人和犹太人各说各的语言,彼此猜疑。他相信,一门属于所有人的中立语言能化解这种隔阂。1887 年,他以“希望者博士”(Doktoro Esperanto)为笔名出版了一本小书,介绍他设计的国际语,这个笔名后来成了语言的名字。世界语的语法可以写成十六条规则,没有不规则动词。它没有成为全人类的第二语言,但一百多年来一直有人在说、在写,甚至有约一千人从小在家里把它当作母语学会。
第 6 章
另一位造字的国王

19 世纪末,在今天喀麦隆西部的巴蒙王国,年轻的国王易卜拉欣·恩乔亚开始为自己的语言设计文字。最初的版本有几百个图画般的符号,经过一次次修改,到 1910 年前后成了一套约 80 个符号的音节文字。他用它记下王国的历史、风俗和医药,并在都城福班开办学校教授这套文字。当时的喀麦隆先后处在德国和法国的殖民统治之下。1931 年,法国殖民当局废黜了他,把他流放到雅温得,两年后他在那里去世,巴蒙文字也随之衰落。如今,王宫留下的手稿正在被整理;2009 年,巴蒙文字被收入 Unicode。
第 7 章
最后的雅希人

加州淘金热之后,涌入的移民和民兵几乎把雅希人赶尽杀绝,幸存的几个人躲进山里,藏了四十多年。1911 年 8 月,最后一位幸存者因为饥饿走出山林,在奥罗维尔附近的一个屠宰场被人发现。此后他住在旧金山的一座人类学博物馆,和人类学家克罗伯、语言学家萨丕尔一起记录雅希语的词语、故事和歌谣(雅希语是亚纳语的一种方言)。按照雅希人的习俗,他从不说出自己的名字,大家便叫他“伊希”,在他的语言里意思是“人”。1916 年,他死于肺结核。
第 8 章
无法破译的密码

二战期间,美国海军陆战队招募了约四百名纳瓦霍人,在太平洋战场上用他们的语言传递消息。纳瓦霍语当时几乎没有书面材料,结构又和英语、日语截然不同;他们还在语言之上编了一套暗语:坦克叫“乌龟”,潜艇叫“铁鱼”,战斗机叫“蜂鸟”。日军始终没能破译。硫磺岛战役的头两天,六名纳瓦霍密码员收发了八百多条消息,没有一条出错。而他们中的许多人小时候在寄宿学校里,曾因为说纳瓦霍语受罚。这段历史直到 1968 年才解密。
| 纳瓦荷语 | |
|---|---|
| 坦克(乌龟) | chay-da-gahi |
| 潜艇(铁鱼) | besh-lo |
| 战斗机(蜂鸟) | da-he-tih-hi |
暗语拼写据美国海军陆战队解密的《纳瓦霍密码词典》。
第 9 章
最后一位

克里斯蒂娜·卡尔德龙住在智利最南端的纳瓦里诺岛,是雅马纳语(又称亚甘语)的最后一位母语者。说这门语言的雅马纳人,世世代代划着独木舟,在火地岛的海峡间漂泊谋生。晚年,她和孙女一起编写了雅马纳语词汇集和一本故事集,把还记得的都留了下来。2022 年 2 月,她以 93 岁高龄去世。世界上每一门消失的语言,都有这样一位最后的说话人;而很多时候,没有人记下他们的名字。
第 10 章
最后一位,与第一批
马恩岛语的最后一位母语者内德·马德雷尔于 1974 年去世。但在那之前,人们为他和岛上其他老人留下了录音。一群学习者靠着这些录音和旧书,把语言接了下去。2001 年,马恩岛开办了一所完全用马恩岛语教学的小学;如今已有孩子从小说着马恩岛语长大——他们是新的第一批。(本站沿用 Glottolog 的标注,按传统母语传承仍把马恩岛语记为已消亡;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则在 2009 年把它改列为“极度濒危”。)